2012年2月5日 星期日

通識導賞﹕活字印刷 粒粒皆辛苦


還記得《歲月神偷》的取景地點上環永利街嗎?重建計劃雖已擱置,古舊唐樓能夠保住,但歲月殘酷依然無聲,硬件內的印記,始終擋不住時間消磨。就像位於永利街1號,由李澤裕先生創立的偉志印刷公司,一直經營「執字粒」式的活版印務,然而高地價政策、柯式印刷的轉變,再加上電腦技術的發展,一室機器字粒再無用武之地。

但到最近,它突然又再充滿生氣,年輕人頻頻進出,圍着李伯聽行業歷史,也利用字粒進行word jamming玩意,嘗試賦予字粒新意義。舊的行業雖已式微,但印刷的文化遺產,可以怎樣傳承?永利街因位處中上環商業區重地,洋行處處,在上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,是小型印刷廠的集中地;光是永利街,12個街號便有11間做印刷,李澤裕伯伯的印刷行就是其中一員。自18歲從內地來港後,他的一生便緊扣着中上環印刷行業的興衰。最近數年,他落力向政府爭取於永利街設立印刷歷史博物館,把他保存一生的資產──半自動活字印刷機、舊式鉛字粒、木製字粒櫃等陳設保留,讓下一代懂得粒粒皆辛苦的道理。可惜政府一直未有回音,只留下他80多歲的老人家,默默地為下一代耕耘,例如去年4月,他為印刷工具拍下照片,印成明信片,再寫上說明和祝福,背後的心願簡單:「要是那天我不再開此店,好歹令此行業有個紀錄。很多學者和有識之士,叫我不要將舊印刷機捐給政府,說被收進貨倉就沒了,未必會展覽,所以我攬着這些廢物,繼續租下這處地方,希望更多人知道印刷發展的過程。」

18歲做到80歲 印刷業活歷史
在人人都有打印機的年代,白紙黑字的文件,只消按一個掣便可印在雪白A4紙上。錯了一個標點?下一秒已經能夠改正,重新輸出。把時間推前50年,這實在匪夷所思。顧客希望印製一份合約或單張,來到李伯伯的印刷廠,大約需要等五天至一星期,李伯詳述工作流程:「拎了稿,把需要的字粒和數目寫下,先去買字粒,粒粒皆辛苦,好多字都無呀!所以我對字粒有份感情,因為每一粒,都用錢買回來。」我好奇,往哪裏買呢?李伯理所當然:「鑄字公司咯。」難怪年輕人沒聽過,像其他相關行業一樣,它早已被淘汰。

李伯以英文排版說明何解粒粒皆辛苦:「每次買,要買齊26個字母。印一個名片的話,要是有人姓郭,名奇,英文是Kwok Ki,需要3個k,便要買3副字,但有些字母如xyz,根本很少用。」因此雖可再用,成本未必能收回。李伯一邊翻出英文字體冊,一邊回憶,「那時的英文字粒都要從英國訂,後期香港有鑄字公司才開始以磅買,常用的,如aeiou,可以多買」。買齊鉛字後,師傅便開工執出字粒排版。這亦需要用到不同型號的「瓜打」,即是比字粒面較低的定位鉛粒。師傅排版時需要計數,算準字粒外的空位,攝上不同厚薄的「瓜打」,有時亦要用到其他輔助工具如鉛線、鉛隔、花紋等來固定字粒,當然還有標點。這些配件砌成的板,動輒重數十磅。

看着塵封的灰鏽機器,聽李伯憶說活字印刷的全盛時期,感慨科技的推進,如何使時代急速改變:「六七十年代,訂單根本做唔切,我與百多間商行有聯繫,每天都趕印不同印刷品,當時請了五個伙記,有時更要請散工趕貨。」李伯接的生意包羅萬有,匆匆一覽已見洋行合約、發票,它們用紙極薄,印刷難度更高,至於紙張尺寸,原來亦有故事:「那時沒A4,轉了聯合國才有,常印的是foolscap paperletter size。」桌上還攤開了航空公司捷和保險年報、東方戲院的戲票和航空公司的行李牌貼紙等,後兩者每張的數目字都不一樣,要用「number 機」輔助,李伯提起,彷彿猶有餘悸:「印這些都要好小心,錯一個數目字都唔收貨,要賠!」沒有軟件的自動編排,以人手操控機械,壓力肯定不少。

兼彩帖設計 李伯瓣瓣掂
我尤其對彩色請帖嘆為觀止,原來設計統統出自李伯手筆,李伯總是重複着說:「做印刷好多程序步驟,學之不盡,一邊做一邊學。」他拿着雙色反白的賀卡解釋,以畫筆繪圖後,要用「電版」技術製版──包括鋅板、鎂板和後期的膠板,再反白印上顏色。若需印上多種顏色,便由淺到深一層一層套上。活字印刷,原來也能造出意念與美感俱皆的作品,李伯很謙虛:「我不是有美術根基,只是為了生活生存。」

熱愛印刷 盼傳承文化
柯式印刷流行後,李伯的活字印刷機便不再開動了,近十年雖仍有接少量生意,也會在舖頭以外的地方從事柯式印,但他仍然心繫永利街1號的一切。李伯當初由學徒做起,從事活字印刷六十多年,只因為喜歡書畫、熱愛文化:「印刷是文化的先鋒,與商業結合,幫助社會發展。」訪問當天,同時是活字畫工作坊舉辦活動的日子,目睹一班年輕人,仔細尋找字粒,在空白的紙張上創作,不禁奢想,李伯偉大的志向(名字偉志因此而來),或許真能夠在一切得來輕易的今天,尤其是各式各樣的印刷品氾濫,只有少數人了解印刷行業歷史的情况下,傳承下去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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